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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确认股东会决议有效不具有可诉性——兼与《人民司法<公司股东可提起确认股东会决议有效之诉>》一文商榷
发布日期:2015-04-24 字号:[ ]

胡胜克  曹晓芳  

    裁判要旨

  对于确认民商事行为的有效之诉应当仅限于法律明文规定的予以受理,国家强制力应遵循谦抑性原则,不应深度介入公司治理,确认股东会决议有效之诉法院不应受理。

  案情

  原告丁旭东、龚昌忠与被告黄一鸣、李桂铨,第三人金华华达交通设施有限公司股权转让纠纷案。2012年12月16日,申请人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金华金西支行与被执行人金华华达交通设施有限公司(下简称华达公司)等人的案件达成执行和解协议,被执行人华达公司所有的位于金华市婺城区白龙桥马海地房地产以1200万元的价格转让给丁旭东、龚昌忠。此前,两原告于2012年12月11日与华达公司股东李桂铨及另一股东黄一鸣的前妻李少平签订了《股权转让协议》,并附有李桂铨与黄一鸣(李少平代签)签字的《华达公司股东会决议》,载明由两原告受让华达公司的整体资产,转让款为1410万元,转让方式采用股份转让的形式办理,协议书签订后,两原告支付了款项,并办理了股权转让的工商登记。两原告请求判令:确认由华达公司提交给金华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婺城分局的落款日期为2012年12月11日的“李桂铨”“黄一鸣”签名的《金华华达交通设施有限公司股东会决议》合法有效;确认其他相关的《股权转让协议》及《股权交割证明》合法有效。

  裁判

  金华市婺城区人民法院审理认为,本案为确认之诉,原告1至4项的诉讼请求均以第一项为基础,即均基于落款日期为2012年12月11日的“李桂铨”“黄一鸣”签名的《金华华达交通设施有限公司股东会决议》确认有效。在当事人对决议效力存在争议的前提下,原告一方主动提出要求确认有效之诉,由于有效是一种已经客观存在的常态,即使被认定有效,权利义务并没有改变,通过确认有效也不能改变双方当事人的法律地位,应当认为原告没有诉的利益,与本案没有直接的利害关系。并且,根据公司法的规定,股东认为股东会会议召集程序、表决方式违反法律、行政法规或者公司章程,或者决议内容违反公司章程的,有权提起决议无效或撤销之诉,而公司法以及其他法律法规均没有规定股东有权提起确认股东会决议有效之诉,法律在此问题上未对确认决议有效作出规定,自有其价值考量。在没有其他股东提起确认股东决议无效之诉请的情况下,法院不应通过国家强制力过分干预公司自治范畴内的事务。因此,法院受理原告要求确认决议有效的诉讼,本质上不符合法院受理民事案件的条件,法律上也缺乏相应的依据。综上所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一款第(三)项的规定,裁定:驳回原告丁旭东、龚昌忠的起诉。

  一审裁定后,原告不服提起上诉,二审法院经审理后裁定原审法院对双方争议的股权转让协议效力进行审理,并作出裁判,而对其中确认股东会决议有效未作要求。

  评析

  本案的争议焦点是:公司股东提起确认股东会决议有效是否具有可诉性。

  对于这一问题,认同受理者提出了如下理由:(1)法律未规定股东可以提起确认股东会决议有效之诉,不等于股东就不能提起此诉。新公司法的可诉性与以前相比虽然明显增强,但并非完美。在立法存在缺失的情况下,法院无权拒绝受理法无规定或规定不明的公司诉讼案件。(2)既然按照公司法的规定,股东可以就股东会决议提起确认无效之诉或撤销之诉,那么从逻辑结构上分析,股东也应该可以就股东会决议提起确认有效之诉。(3)实践中,因股东会决议效力未经司法确认而产生的纠纷不断,从司法具有定纷止争的职能考虑,法院也有受理的必要。(4)认为只要原告的权利或法律状态现实地处于不安状态,就应当肯定其诉讼利益。反对受理者提出了如下理由:(1)新旧公司法均没有规定股东可以就股东会决议提起确认有效之诉,可见立法机关在对公司法修订时,已经对于股东是否有权提起此类诉讼有了明确的态度。(2)股东会的召集程序、表决方式,除法律法规有强制性规定外,应由公司章程决定。股东会决议内容,只要不违法违规违章,公司有权自主决定。因此,如果异议股东没有提起决议无效、撤销的诉讼,法院就不应干预公司自治范围内的事务。(3)认为股东会决议有效的股东,对于不按决议履行的股东或者公司,可以提起履行相关决议内容的诉讼,也可以提起损害赔偿诉讼。⑷损害他人利益。现实生活中,有股东向法院提起公司股东大会决议或者董事会决议有效确认之诉,在此种情形,原告股东往往对公司具有法律上或者事实上的控制权。不难想象,由于公司往往不对自己实施的行为的有效性对出异议,原告往往以胜诉告终。而且,原告在胜诉后往往拿着人民法院生效的裁判文书对抗诉讼之外的第三人,因公司决议有效而受到伤害的第三人往往怀疑原告与被告之间存在来意串通的行为。

  对于以上争议,笔者认为要从诉的种类以及诉的利益理论两个方面来探析,结论为:确认股东会决议有效之诉法院不应受理。

  (一)从诉的种类分析。

  根据诉讼标的的性质和内容,诉可以分为确认之诉、给付之付和变更之诉。

  确认之诉,是指一方当事人请求法院确认其与对方当事人之间争议的民事法律关系是否存在或者存在的具体状态之诉。确认之诉具有两个基本特点:第一,当事人提出确认之诉的目的,不是要求法院判令对方当事人履行一定的给付义务,而是要求法院明确某一争议的民事法律关系是否存在或者存在的具体状态,法院对确认之诉进行审理后所作出的判决,本身没有给付内容,不具有执行性。第二,当事人所请求确认的争议的民事法律关系,既可以是原告已经受到实际侵害的民事法律关系,也可以是原告尚未受到实际侵害的民事法律关系。确认之诉有肯定(积极)确认之诉和否定(消极)确认之诉之分。主张法律关系存在的,是积极确认之诉;主张法律关系不存在的,是消极确认之诉。

  给付之诉,是指一方当事人请求法院判令对方当事人履行一定民事义务之诉。给付之诉具有两个基本特点:一是当事人提起给付之诉的目的,在于请求法院判令对方当事人履行一定的民事义务。二是给付之诉具有执行性,即法院作出的给付判决生效后,负有义务的当事人必须按照判决的要求履行义务,否则法院将根据对方当事人的申请强制执行。

  变更之诉,是指一方当事人请求法院通过判决,改变或者消灭其与对方当事人之间现存的某种民事法律关系之诉。变更之诉具有两个基本特点:第一,当事人之间对某一民事法律关系的存在无争议;第二,在法院作出的变更判决生效前,原法律关系仍然存在。

  本案所涉及确认股东会决议有效之诉应当归入确认之诉。第一,确认股东会决议有效无须另一方当事人的积极作为或者不作为才能实现,该确认具有独立的法律意义;第二,即使法院确认该股东会决议有效,按现行法律并不能直接被执行,故不存在可执行性;第三,一般情况下,提起股东会决议有效之诉的当事人应当是对决议的有效性处于不安状态,双方当事人对这一决议的有效性是有争议的,只是另一方当事人并未提出对决议的无效或者撤销之诉而已,而且即使确认为有效也并未改变原先的法律关系,故不应受理。

  (二)从诉的利益理论分析。

  根据我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八条的规定四个起诉条件:原告与案件有利害关系,有明确的被告,原告有具体的请求及事实与理由,案件属于法院主管。如果说只要符合该条规定的起诉,法院就应当受理,显然对其认识是存在一定的片面性的。原因是对“诉的利益”范围有着过于宽泛的认识。所谓诉的利益,是指当事人所提起的诉中应具有的法院对该诉讼请求作出判决的必要性和实效性。多数学者认为,诉的利益属于诉讼要件,是法院对案件实体问题作出审判的前提要件。特别是在受理确认之诉中,考虑诉的利益尤为重要,如果当事人可以就任何事项提起确认之诉很多人将成为被告而陷于诉讼之中,原告则是滥用权利。

  本案中,双方当事人对股东会决议的有效性存有争议,但是异议人即被告并未提出决议无效或者撤销之诉,反而原告提出决议的有效之诉,应该说原告是没有诉的利益的。而民商事行为的有效之诉违反了私法自治原则尤其是法无禁止即可为的原则,只要当事人实施的行为不违反强制性法律规定和公序良俗原则,行为即是有效的。因为在没有人能提出无效或者撤销之诉并且确认前,该决议是处于有效状态,即使法院认定为有效,权利义务并没有发生改变。所以,司法机关对于民商事行为采取有效推定的态度。再者,从公司自治的角度来看,司法不应过多的干预公司内部的自治行为。因为司法介入是对公司自治机制的补充和救济,所以司法介入公司治理纠纷的前提,应当是已经穷尽了公司内部救济的一切可行手段。并且,法院如果从实体上审理此类诉讼,必将深度介入公司治理,违背了公权力的谦抑性原则。最后,民商事行为的有效确认之诉很难形成原被告双方之间的充分对抗和辩论,容易滋生原被告双方恶意串通、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和第三人利益的行为。综上,对于确认民商事行为的有效确认之诉应当仅限于法律明文规定的予以受理,而确认股东会决议有效之诉法院不应受理。本案中,中院二审的裁定也体现了这一点,即对确认合同有效之诉予以审理,而对确认股东决议有效之诉不作要求。

  本案案号:(2013)金婺商初字第1588号、(2014)浙金商终字第1167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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